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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苑艺海

老杨

 

/刘小毛

刘小毛,笔名九儿。80后女教师,喜读书不求甚解,在诲人不倦的道路上自得其乐,甘之如饴

 

老杨姓杨,叫粉兰,1960年生。老杨是我妈。我爸去世不久之后我听村里人议论“小艳娘的才三十几,真是苦了她了……”。回家我问老杨她多大,老杨说三十六。那以后的若干年,老杨的年龄便停留在36。再后来有人问起我,我都说不知道。确实不知道,我不愿意承认她如花年华的逝去。有一次无意看见老杨的身份证:1960年,到现在我只记得老杨是1960年的,我不想面对她五十好几的事实。

 

老杨只有约摸二年级的学识,作为家里的老大,小学只读了一年便跟着村小学张姓女老师照看村公社的学前娃。挣工分的同时又蹭识了一些字。后来张姓女老师回城当了干部。老杨回顾往事的时候总说自己那会儿念书可灵了,如果那会家里支持上个初中肯定是县里的女干部。对于老杨的说法我深信不疑。她那些蹭识来的字使她能在锅台上给放假归来的我们留言,告诉我们她去哪条沟、哪个峁、哪道梁、哪架山干活,并叮嘱我们带上哪些农具吃完饭后赶紧去。我和二姐小芳老背里笑她歪歪扭扭的字里行间各种错别字。可是村里不识字的婆姨一大片,我们很以老杨为骄傲。

 

不仅如此,老杨尽然会讲一些成语、谚语、甚至名言。我好不容易从班级第三名进步到第二名又精进到第一名,进门便跟老杨炫耀求赏,老杨用毛主席的一盆水就泼了回来,“虚心使人进步,骄傲使人落后。考个第一名不算啥”。这件事对我产生了直接和深远的影响。第一,我知道了人生中第一句名人名言,觉得会讲名言说话很有说服力;第二,此后我看淡荣誉,进步了得奖了再不上报,我认为在老杨那里这些都不算啥。我自己高兴归高兴,并不倨傲不下。况且那时老师们教训人也只会日娘怪老子,老杨却用伟人名言教训我要戒骄戒躁,且效果立竿见影。我很佩服她。

 

老杨极少给我们开家长会,我一直引以为豪。五年级时我突然慧眼顿开,学习成绩突飞猛进。学校在校大院儿召开了家长会,老杨去参加了,熠熠生辉的阳光下老杨的神情言语我全都不记得了。此后从村小学到镇中学到县高中到省城大学再到首都北京读研究生,老杨再未和我的老师有过半点联系。我从未因闯祸被传唤家长,也没有优秀到被老师召见家长。在老杨的概念里读书这件事是学校的事,所有的作业不应该带回家里来。“把你大(爸)脑头纸蹭马收拾起来,学校是个作甚的(地方)”,这种观念的影响使我在整个学习生涯中从未完成过各种假期作业,连抄都懒得抄。我五年级的班主任好不容易碰到上山干活的老杨,便吐槽“你家小毛数学太差,三加二等于六……”,老杨一笑而过“你则好好给教……”。回家当笑话讲给我听,也不收拾我。老杨对我上学的不甚上心和不过虑使我从未觉得上学是件苦差事,我像野草在校园里自由生长。这真是最好的教育减负,谢谢老杨。

 

当然,我对老杨也是颇有怨言的。老杨对小时候的我常常委以外交重任。给我们交伙食费周转不开了,“毛毛,你去跟高芳爷爷的借上一百二十块钱,奏说卖了黑豆给还”。“万一人家不给借咋办?”“我跟说好了……”然后暮色朦胧里,我飞奔而去。晚上家里羊没按时回圈,“毛毛,快给咱找羊个,拉回来”“谁知道在哪了……”我一脸不情愿。“你敢是打问了吧……”。然后我满后村打听,到人家羊圈里,拉着同样不情愿的羊下坡,慢悠悠一路回家。羊一入圈,低沉的咩咩声一起,我觉得很安心。老杨也不表扬,只顾着做饭。开春了,“毛毛,你给咱跟宝霞娘的借上二升黑豆籽,我跟说好了”,我表示抗议,“为什么这种事老让我去,为甚不让小芳去……”。“小芳说个话都不利索,你……”,不等老杨说完我就风一样地跑开了。诸如此类的事,老杨委派我干过不计其数。现在想来,我喜跑步、乐运动也是老杨无心插柳的结果,我善于表达、乐于与人沟通交流和老杨早先的栽培不无关系。更重要的是,在和邻里乡亲借东借西的过程中,我懂得人在难中,他人帮一把手,给一点惠、行一点方便是多么重要。是老杨教会我与人为善、知恩图报这种美德。感谢老杨。

 

关于老杨的故事颇多,其间有心酸、辛苦、忧伤,也有快乐、幸福、满足,有滑稽、搞笑也有严肃、正经。那些故事是我全部的童年生活所在。有人说,人的灵魂在于他的记忆。我灵魂深处的那些关于老杨的记忆,是她对于我们姐弟五人全部的责任与爱,坚韧与付出。如果说这世界有什么人是我认为伟大的,我觉得老杨是唯一的人选。这话如果被老杨听到,老杨一定会微微害羞地用满口的南乡话说,“嘿嘿,有些儿夸张咧吧”。

 

点击次数:  更新时间:2018-01-03 14:59:02  【打印此页】  【关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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